茨威格、罗曼·罗兰和纪德的莫斯科行

雷 颐

茨威格、罗曼·罗兰和纪德分别在1928、1935和1936年到苏联访问,回来后写了或简或详的访问记,有的当时未公开发表,有的当时就公开发表。今天边读他们当年的闻见观感,一边回想这半个多世纪的潮起潮落、风雨苍黄,使人不胜今昔之慨;他们的态度、意见和观点,更引人深思,发人深省。

1928年夏,茨威格收到一封邀请信,要他作为奥地利作家代表团的成员到莫斯科参加列夫·托尔斯泰诞辰100周年的纪念活动。生性谨慎的他这次却没有丝毫犹疑,立即决定接受邀请,前往早已想去但又一直感到不便去的俄罗斯。

之所以感到不便,是因为茨威格对政治一向厌恶,而到经过十月革命的苏俄访问,本身就会被政治所“利用”。“由于布尔什维克的实验,俄国对一切有知识的人来说,成了战后最富有魅力的国家。有的人热情赞美它,有的人疯狂地与它为敌,但都没有确切的了解⋯⋯但是人们知道,那里正在进行一些全新的尝试,不管那些尝试是善是恶,它们很可能决定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形式。”(《昨日的世界》,三联书店1992年中译本第362页)因此,十月革命后许多欧洲作家都曾抱此心态访俄,想一窥虚实,但他们回来时有的热情满怀,有的失望沮丧,使人真伪难辨。茨威格当然也想前往考察,亲睹这个“可能决定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形式”,对其作出自己的结论。而且,他的不少作品早已被译为俄文,有许多俄国读者,所以更想访俄。不过,之所以一直犹疑不决、久未成行,是因为“在当时到俄国去的任何旅行,本身就已经意味着一种表态”,而他是个“对教条主义和政治性的事情最为深恶痛绝的人”,决不想轻易作政治性表态,“所以,尽管我有热烈的好奇心,却下不了决心到苏维埃俄国去”。(第363页)但这次是为纪念信仰非暴力哲学的伟大作家托尔斯泰,却可使他的访问失去政治色彩。

在俄国,他度过了一个活动紧接一个活动,非常紧张的14天。每天都是参观、集会、演讲、访问、会见、交谈、饮宴⋯⋯所到之处受到热烈欢迎。到处都是热火朝天、改天换地,不能不使人激动的场景。所接触的各种人物也是豪情满怀、朝气蓬勃,相信自己正在成为“新人”,对他们正在创造的新世界、正在进行的新事业充满信心。这种氛围,使茨威格深受感染。但多看之后,他又不免心生疑虑:“这个国家将来真的会像它打算的那样非常迅速地改天换地吗?宏伟的蓝图将会变得更加庞大呢,还是在俄罗斯人原有的奥勃洛摩夫式的怠惰中变成泡影?我们有时候觉得可信,有时候感到怀疑;我越看得多,心中越糊涂。”(第368页)他承认,许多来访作家由于受到几乎是空前的欢迎,感到自己真正被这里的广大群众所爱戴,会不由自主地对这个新政权大唱赞歌,“我自己在俄国有时几乎也要大唱赞歌,在一片热情之中,自己的头脑也几乎发昏”。(第372页)

但是,“我之所以没有陷入那种魔术般的迷境,与其说我该感谢我自己的内在力量,毋宁说我更应感谢一位我不知名的陌生人,我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第373页)事情是这样的:一次参加大学生的庆祝会后,他被那些热情洋溢、容光焕发的大学生们团团围住,通过翻译热烈交谈,其中一些人还一直兴致勃勃地陪他走回旅馆,继续谈话。当这些学生走后,房内只有茨威格一人独处,在脱衣时他突然发现上衣口袋中有一封匿名信,一定是有人在与他拥抱或趁人拥挤的时候悄悄塞进了这封信。信中写道:“请您不要相信别人对您所说的一切,请您不要忘记,当您看到他们给您看的一切时,他们还有许多东西没有给您看。您得记住,跟您交谈的那些人,绝大多数都没有把他们想要告诉您的话对您讲,而只是讲了可以允许跟您讲的话。我们所有的人都受到监视,您受到的监视也不会少。您的女翻译要向上汇报每一句话,您的电话被窃听,每一步都有人监督。”接着,信中列举了一些具体的事例和细节。最后,要求他一定将此信烧掉:“请您不要撕了它,因为有人会从您的纸篓里把碎片取走,再把它们拼起来。”(第373页)读完此信,茨威格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开始深省,并以冷静的态度对待这一切。他感到事实真相的复杂性超出想像,难以判断,所以回国后他只写了几篇简单的见闻,而不像其他一些作家那样,访俄归来很快就出书对苏俄作出或是热情赞美或是激烈否定的判断。他感到,自己“这样的保留态度很好,因为三个月以后,许多事情跟我所见的就不一样了;一年以后,经过迅猛的变革,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已被事实斥之为谎言。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在俄国强烈感觉到的我们那个时代那种疾风暴雨式的事情,仍然是我一生中罕见的。”(第374页)

《昨日的世界》写于1939-1940年,这时斯大林残酷的“大清洗”及这一体制的种种严重弊端已广为外界所知。但我们看到,与不少人相比,他的赞扬虽有相当保留,不过从来嫉恶如仇、正义感极强、极富同情心、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茨威格在谈到苏联时仍非常谨慎,欲言又止,更未对各种罪恶进行激烈的谴责或作态度鲜明的评判。这种态度本身,适足引人深思。

罗曼·罗兰于1935年6-7月对莫斯科作了为时一月的访问,他的《莫斯科日记》对这次访问的经过和观感都作了详细的描绘。在日记中,他对苏联作了热烈的赞扬,同时又对一些现像表示了深深的疑虑。值得玩味的是,他对自己产生这些疑虑似乎又有种负疚感,总要想出一些可以理解的“理由”自我解释一番,以消除疑虑。

如他虽然称颂斯大林,但对那种过分的个人崇拜又反感之至。在参加了6月30日的盛大游行后,他写道:“我无法在两个斯大林之间找到共同点——前天在克里姆林宫与我交谈的斯大林,以及像罗马皇帝一样花了6个小时欣赏自己的封神仪式的斯大林。一排又一排巨大的斯大林肖像在人们的头顶浮动。飞机在空中画出领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中译本,第33页)然而稍后他又认为这是人们“高兴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为成就而自豪,真诚地信任自己的事业和自己的政府——这是成千上万、甚至千百万苏联男女所体验到的情感。证明这一点的是类似6月30日盛大庆祝游行那样的、显示人民强大和幸福的全民示威游行⋯⋯倒不如假定,所有的人都处在集体狂热的影响之下——期望、快乐和信心的狂热,狂热地确信他们在世界上为之效力的事业的正确和宏伟。在历史上,这被称为‘成功时刻’——人民最充分地经受自己命运的时刻。”“双手服从大脑——共产党及其人民委员会。这是可靠的大脑,而且,它可靠地架在肩膀之上。”(第110页)但斯大林对这种个人崇拜不仅不制止而且还非常高兴的态度,对罗曼·罗兰来说又一直是一个难解的谜,他猜测可能是这个“现实主义者-格鲁吉亚人心想:‘让他们夸吧,只要他们做我希望做的事!’”(第128页)

当他得知有些青年仅仅因为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就被剥夺了上大学或进工厂的权利时极为气愤,并向高尔基提出意见,盼其能做些工作改变这种政策。然而这不仅使高尔基感到为难和窘迫,反而竭力为这种政策辩护,使罗曼·罗兰大为不满。对农民在“集体化”中的悲惨遭遇他深深同情,对滥杀无辜和种种残酷的政治迫害他更感难以接受⋯⋯但后来,他居然全都想通了,认为这是因为苏联在国内还有被推翻的统治阶级的反抗、国外被帝国主义包围的形势所致。“精心选择的政党对千百万非党人士的不屈不挠的专政是需要的。非党人士或许比敌人更危险,因为不能确定他们的准确人数⋯⋯我不能谴责专政(只能因为它努力伪装起来而谴责它),因为危险仍然存在。”(第114页)“这是常备不懈的警惕性的原因所在,这种警惕性有时使日常生活败兴,有时粗暴地匆匆把嫌疑者当作已经定罪的罪犯。还有其他许多不公正的表现,包括把不信任转移到儿童身上,而这种不信任或许是他们的父辈或者他们根据出身所属的阶级所应得的⋯⋯因此,正在不人道地形成贱民阶级。必须承认这一切,只能对此感到可惜,只能纠正和根除——但无论如何不能不理解这一切。这是‘战时状态’。这是‘戒严状态’。虽然连布哈林都不喜欢这种说法,我仍坚持这种说法,以便证明我们的苏联共产党人朋友们的无辜,也因为这是有些人咬定不承认的实情。滥用权力是由情势(和事实)的逻辑所引起的。”(第115页)这些“非党人士或许比敌人更危险”、“对千百万非党人士的不屈不挠的专政是需要的”一类的文字不能不使人不寒而栗。很难想像,这些文字是出自《约翰·克利斯朵夫》、《欣悦的灵魂》、《贝多芬传》、《托尔斯泰传》⋯⋯这些满怀博爱精神之作作者的笔下。

他的妻子是俄国人,他的继子谢尔盖是位苏联大学生。一次,谢尔盖向他抱怨说在大学中必须花大量的时间接受死板生硬的政治灌输,而且,这些僵化的政治教条“答案的掌握是通过依样画葫芦。不容许任何讨论。”这种抱怨他当然理解,因为他本人在法国对官方在学校强迫进行政治教育就反感之极。但他现在认为“问题不在于共产主义。一切制度都会犯同一种错误。”同时,他更多地找谢尔盖不满的个人因素,而不认为这是体制的原因。他写道,谢尔盖从小就在身为公爵夫人的祖母家和亲戚圈子中受教育。这位祖母虽然开明,“但仍有反革命的情绪,他的亲戚则属于虽说贫困、但仍是贵族的阶级。尽管在理智上(虽说在遵循真理的同时仍感到遗憾),他应该承认共产主义的总的路线的公正性和合理性,他的天性所固有的某些本能和偏见仍使他与共产主义青年疏远⋯⋯从某种程度上说,为他准备的是这样一种人的徒劳无益的角色,这种人退出了总的潮流,怀着将变成不满的遗憾观看潮流如何从身旁流过,或者大发牢骚,但又被这种潮流所吸引。”(第97-98页)

作为一个敏感的作家和思想家,他看到苏联的领导人拥有极大的、不受任何监督的权力,在生活中享有超出人们想像的特权,事实上正在形成一个“新贵”阶层。对此,他深表忧虑,屡屡谈及,认为今后很可能会产生一个庞大的“特权阶层”,他急迫真诚地希望苏共和斯大林能正视、解决这一问题。但随即他又表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不会大肆宣扬革命的失败。我从不认为,革命能够一下子、立即实现人类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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