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燕瑾火线剧社女兵日记》序

○ 邵燕祥

 

  这是一部青春的日记,关于成长,关于友谊和爱情,关于烦恼和痛苦及其驱除与疗救,以及战争环境里内部斗争的磨炼……

  日记作者刘燕瑾,八路军冀中"火线剧社"的女兵,1938年入伍,1939年入党。日记历时五年,从1943年至1947年,正是作者20岁到24岁的青年。她穿着灰色土布军装,走过历史上这一段从抗日战争敌后惨烈的反扫荡,直到国共两党内战攻守异势的转折点;既抱着为民族解放而奋斗的志愿,也带着追求个人幸福的情怀。

  感谢燕瑾的珍惜和历史的机遇,使这部纯粹的私人性的日记,竟能经过70年时间的淘洗幸存下来。让我们得以在完全不同的语境,披阅70年前一位战士—少女的灵魂。注1

  这不是文学作品。原汁原味的生活、思想、感情以至语气,没有任何艺术加工,更谈不上雕琢。

  燕瑾生于1923年。15岁,只读到初中二年级,辍学去冀中抗日根据地参军。据说当时因年幼"长得又漂亮",分配到剧社学习表演。看她5年后开始的日记,叙事抒怀不仅都能达意,每每生动鲜明,而且在"戎马倥偬"——行军和演出的间隙,偶有闲笔涉及自然景观,体察入微,还别有会心,透出诗情,这就属于本来意义上的"情商"包括审美能力,也可以说是文艺的天赋了。注2

  这当然更不是学术著作。然而作者用笔留下的感性材料,远远超出了个人传记性叙事的范围,而于无意中以个案形式提出了有关青春期情爱教育和早恋问题,友谊与爱情、婚姻的界限问题,特别是如何对待青年的精神世界等诸多疑难问题,实际上涉及了心理学、教育学乃至社会学的课题。

  总之,这是一本《爱经》,中国的,上世纪40年代的,敌后游击区的。今天的年轻读者,可以从中一窥旧时少女在友情和爱情之间的内心纠结,一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友情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爱情的异同;如果这只能算是浅阅读的话,那么深入领会和思考,就是对于精神世界的问题,不论是思想或感情,任何简单粗暴的政治干预,不管动机多么伟大正确,都是弊多利少,对当事人的心灵会形成难以结痂的伤害。

  站在这部日记后面的刘燕瑾:健康,善良,热情,天真;按她自己后来说的,应当再加上幼稚和糊涂,我想这是由于不懂世故又毫无城府,导致对个别人以至某级组织盲目轻信。

  歌德写过两句经典的诗(译文不见得经典),"青年男子哪个不钟情,妙龄女郎谁个不怀春",这是普遍的人性;而由此引起的情感波动也是必然的和可以理解的。歌德以第一人称写了《少年维特之烦恼》,而这一部真人真事的日记则是《少女燕瑾之烦恼》,她不是"无故寻愁觅恨",而是如实写下了无处安排的种种心情意绪。

  今天的读者读这部日记,会注意到日记开笔前的1941年,17岁的燕瑾跟大她6岁的导演凌风(即凌子风)在排演话剧《日出》过程中彼此产生了好感,次年"三八节"在边区参议会演出时两人定情。但因他们恋爱没有经"组织"批准,而且凌风不是中共党员,又是从敌占区大城市辗转来的,注定至少一时不受信任,于是就这样分处千里外的延安和敌后,信件不通,燕瑾在不断被批判斗争中苦苦等待,三年后等来的却是凌风与别人结婚的消息。

  燕瑾的日记不仅记下了她对初恋恋人的真诚等待,也叙述了那"不断的批判斗争"对她整个精神生活的影响。

  感情生活——亲情、友情和爱情,对于社会的人只是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影响及于每个人包括刘燕瑾的精神生活的,还有政治生活因素,政治包括来自组织的干预,是最强有力的外因。

1941 年5 月,火线剧社在冀中演出《日出》后合影(前排右四为刘燕瑾,饰演顾八奶奶)


  几乎从1943年开始,对燕瑾的小整风、大整风,除了围绕她与凌风若断若续、若即若离的恋爱关系外,还纳入了燕瑾与剧社内男同志间的交往。可怕的是到了最后连燕瑾本人被迫检讨时,也提到所谓男女关系的原则高度。但"男女关系"并不属于法律范畴,却只是个模糊概念。在我们女主人公和男同志的交往中,充其量有一次被称为"王快镇的kiss关系",剧社党组织却把她同一些男同志的友好相处,以至受到多个异性的追求,混淆一起放进"男女关系"这个大筐了。

  这里不得不多说几句。造成这种局面,除了中共党和军队为保持战斗力而必须制定严格纪律外,主要缘于基层如剧社的领导和群众(包括其中的许多知识分子),多半是囿于"男女之大防"的传统礼教观念,认为男女之间不可能更不应该存在两性关系之外例如友谊、友情这样的关系,似乎不同性别的人特别是青年男女之间稍显亲密的接近,都有"直奔(性)主题"的嫌疑了。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本来在内部是提倡"阶级友爱",并以此为内部团结的黏合剂的注3。这种"阶级友爱"固然有"阶级"的标签,但一般认为"友爱"就是"友谊""友情"的同义语。即使以阶级属性为前提,也不能限定在同性之间。理论上是这样,而在一进入生活实践,在男女同志之间,要么淡漠相处乃至冷眼相加,要么一旦发生了可称"阶级友爱"——友谊、友情的表现,一不留神就会在对于"友谊(情)"与"爱情"(特指性爱)界限不清的眼光里,沦为"男女关系"的严重问题了。

  附带说一句,可能是直到1949年"进城"以后,却也必定是经由党的一定级别的组织领导指示,在运动和日常人事工作中,对须要作为问题加以追究的"男女关系""乱搞"一词,虽然仍非法律语言,但已相对缩小了滥扣帽子的范围。

  1938年一入伍就成为火线剧社的新兵,老兵们热诚接纳了这个15岁的小姑娘,以其年幼"长得又漂亮",自然为大家所宠爱。刘燕瑾在生活上、业务上得到兄长们的指点和帮助。对此她心怀感激。随着年龄渐长,从初解风情而又一知半解,她把年长于她的男同志对她的爱慕和追求,一例看成同志间理所当然的"阶级友爱",自然不忍断然坚拒,都报以友善的态度,只因各人气质不同,主观上难免分出了厚薄。她一度以为气质相近、过从较密的黄枫,反扫荡时被日寇俘虏,传说黄已壮烈牺牲,是对她一个重大打击。因曾视同知己,在传来他牺牲的噩耗时,深感欠了他一笔感情的债。然而,黄枫又"复活"归队了,这使燕瑾深深引为欣慰。又一个然而,黄枫接受组织审查,组织同时要求燕瑾与他划清界限,也就是断绝来往。从这时起,重提燕瑾和凌风的"违规"恋爱,又围绕她与黄枫的交往,结合燕瑾和男同志们的友谊,形成了清算她感情生活的围剿之势。先是在行军、演出的生死斗争的间隙,大小会连续不断,迫令燕瑾检讨;1943年下半年则进入严酷的整风运动。这个"下半年"是这部长达5年的日记留下的唯一的长长空白。

  假如由组织主持,动员群众参加的这类"思想斗争"截至1943年上半年及时告一段落,而不发展到下半年整风运动中的紧锣密鼓,急风暴雨,炮火纷飞,也许这类所谓意在"帮助"的生活检讨会、思想总结会,适可而止地起到提醒的作用,可以说还不失其正面的效果。因为就当事人刘燕瑾来说,她已经自省到感情和理智的关系,有助于理智地处理感情问题。而且重要的是,她仍然坚持了革命组织内"友谊""友情"之必要,这是绝对不违当时"阶级友爱"的大旨,而又符合人性本真的要求的。

  燕瑾在1946年3月16日的日记中,抄录了她1944年的一篇日记(在烧毁的一个本子中保留下来的),显然这一页如她所说"足足反映了那一年的思想感情的表现,以及那一年的内心苦痛",至今仍"起着共鸣",是她十分重视的:

  年轻的人们,爱情会损害你啊!

  我知道求人谅解的那种虚妄,然而我也深深理解友情的可贵。

  在伪善与自私的圈子里,"友谊"是常常遭到损害和出卖的。

  过去,我一直常常差不多如此以为一切人都是好的善良的,然而我能这样自信么?"热情"到底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促使自己受骗的一种毒药!

  每次的友谊被人误解,使我变得非常之孤独,我深深警惕"罗亭"所走的路。我了解了一切浓厚的友情是在"自私"被打倒之后才能存在。让我这样默默地领会过去吧!

  我珍贵我的前途,我深怕我的生命会像一朵花,无声地开放又无声地萎去。我向往于英雄主义的生活,让一切烦琐俗事远远离开我吧!生活的路其实是极其宽广的,假若让我挑选"光荣"与"烦琐"的友谊,那么无疑的我将抛弃后者。

  友谊的可贵,倒不在于胜利时的共同狂欢,而是在于失败时的忘我互助。因为"进步"、"地位"和"荣誉"损害了和损害着多少的友情啊!

  我看见人们相互之间玩弄着感情,争执着享受与虚荣,我知道生活于这种环境是非常可憎与可怕,因此我焦急地等待着一种摆脱。注4

  人,可怕者不在于受挫折,而在于没有克服挫折的毅然的勇气与决心。生于安乐不如死于斗争——在激烈的斗争中即使战死都是愉快的!

  我永远是一个战士,虽死于激烈的战场,也要唱着赞歌。

  这一篇焚余的日记,是燕瑾为真正的友谊写的赞歌,也是她历经"斗争"后接近成熟的友谊观。那导致她无数矛盾和纠缠的,如"爱人者不被爱,被爱者不爱人"等情结,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早年没有划清"友情"和"爱情"各自的边界,一律目之曰"爱"的缘故。

  由此,燕瑾还产生这样浪漫主义的异想:

  我感激你们,感谢爱我的人。泪都流出来了,请恕我不能千篇一律地爱你们。如果"人"能允许有几个爱人(甚至任随其感情的自由发展),而爱人与爱人之间也能心心相印,毫无一种怀疑忌妒的心理,那不是更好吗!也许这是妄想,永远的妄想,我也深知道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谁也抑制不住我这样想呀!……可是你们为什么都爱我呢?难道是因为我爱你们的缘故吗?你们就真没有看到我是多么平凡的人呀,可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呢?我真是不了解,我有这样许多大毛病……唉,如果你们全不爱我,任何人也不睬我,从来就谁也没跟我谈起过这个问题,那么我会很自由了,像个野人一样……甚至任何人都讨厌我,我才高兴呢……可是为什么不呢?

  如果我们狂妄地自居老大,那么在读到20岁的刘燕瑾提出了只有后来的性学家李银河才会有的关于婚姻形式的超前构想,而直到今天大多数人还会认定为谬论邪说的时候,可能简单地说她"幼稚"。但这一幼稚之见,却出自渴望友情,渴望爱与被爱的心灵的天真,这种天真却总不幸地遭到被她报以友爱者的亵渎:就在她以同志相称的人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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