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写的人》自序

○吴象



  这本书是30多年来陆续写就的怀人记事的辑集,有些曾在刊物发表,大部分未正式面世。2005年,曾把当时已写就的11篇编过一个集子,名为《好人一生不平安》。这次,将这11篇文章略作修改,与2005年后又陆续写的17篇共28篇文章集在了一起。

  关于耀邦同志这篇,有两三个内部刊物曾转载或摘登过,范围都很小。后来纪念文集出版了,赠给我一套,有四厚册,但不知什么缘故至今一直未见公开发行。最近见到这篇文章被收集进《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彭德怀是新中国的开国元勋之一,1959年庐山会议冤案是共和国历史上应永远记取的沉重教训,这方面长期以来已经写得很多了。我有幸1949年4月在太原前线对他有几天近距离的观察,听到他几次范围不大的讲话。解放太原战役人们都认为是徐向前指挥的,其实却是彭德怀。这几次讲话都是即席脱口而出,或出人不意、严峻深刻,或面对生死、幽默风趣,令人肃然起敬或欣然莞尔,不禁为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独特的风骨和博大的胸怀所深深感染,半个世纪多后仍铭记于心。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侧影,但我想可能是鲜为人知,弥足珍贵的。所以,后来为《炎黄春秋》写了篇回忆,载于2002年第11期,这次出书也收录了进来。此篇末尾写到麻田村的党支部书记,一位担任基层领导的农民党员,在气势汹汹的批判大会上能独自一人,从容不迫,凭良心说话,在我看来,庐山上的中央委员们也是远远比不上的。1980年代初,我的工作任务主要是搞农村调查,接触过一些村党支部书记,深感这方面情况复杂,问题也复杂,但可钦可敬之人确实还是多数。这使我联想到1947年邯郸人民日报(晋冀鲁豫中央局机关报)的一篇社论《向区村干部致敬》。当时,解放区土改中出现左的错误,有一股所谓“搬石头”之风,打击、伤害了不少区、村干部。社论从政策上、领导上分析了形成错误的原因和各方面应负的责任,强调了正确对待基层干部的问题。我觉得农村改革中应当重视这个问题。采写涿鹿县双树村党支书贾满富,也由于这种联想引发。这篇报道刊载于1982年8月北京出版的《报告文学》,这次也收入了本书。

   1979年,万里同志调任安徽省委书记后,我从山西调到安徽,担任了安徽省委副秘书长,后又随万里同志调回北京,一直在万里同志身边工作,参与了中国农村改革。这期间,近距离接触万里同志,使我受益匪浅,更是深深为万里同志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因此一直想写一篇关于万里同志的文章,但每每动笔却总觉得自己水平有限,始终未能成篇。这次把《要吃米找万里民谣的由来》放在这本书里,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2010年3月20日逝世的孙起孟老,是位谦谦君子、百岁寿星。1949年曾参与中国共产党领导、各民主党派共同合作的新政治协商会议的筹备工作,担任筹委会副秘书长,也是作为“临时宪法”的《共同纲领》的起草人之一。开国时出任政务院副秘书长兼人事局长。他的一生是不懈追求民主的一生。垂暮之年仍关注协商民主的进展,有志于协商民主的经验总结和理论探索。长期以来,我和他断断续续有过不少的接触,对于他的心路历程,多少有一些感受,应昌治表弟之请写了这篇悼文。

  我第一次见杜润生是1943年。30多年后的1980年,我们再次相聚,又在一起从事农村改革工作,成了他的学生和下属,在他领导下工作了10多年。1995年我们又“落户”于农业部并离休,安度晚年,也常有机会见到他,有幸长期受到这位智慧老人的教诲。2012年,杜老百岁生日,本想写一篇更全面描述杜老的文章,但由于我正在住院,身体不允许,只写成了这篇《中国农村改革“总参谋长”——杜润生》,以庆贺杜老百岁华诞。

  在我心目中,朱厚泽是一位难得的政治家、思想家。2010年5月9日,病逝于北京医院,享年80岁,应称高寿。但在我们八九个颇谈得来、交往较密切的耄耋老友中,数他年岁最小、身体最壮实、最活跃、最博学多才,也是最有亲和力的一个,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为之怆然、茫然、怅然、木然数日。那一阵对他悼念的电话、电报、挽词、挽联、悼诗、悼文有如雪片飞舞,一直不断。使我感悟人的生命和躯体的脆弱;而人的思想则是无形和无限的,各自独立的,完全自由的。思想同生命一样可以延续、传承、扩散。善于思考的人,可借助知识、实践使思想得到锤炼、磨砺而更加深邃、圆熟、完满,闪闪发光。光辉的思想将流传千古,造福子孙,永垂不朽。静思数日,我写了首短诗《不朽的“三宽”》,送《炎黄春秋》发表。意犹未尽,又写了这篇《朱厚泽和他的“三宽”》。可惜我已老迈,耳聋眼花,手脚不灵,一天写不了多少字,逾月尚未完篇,主要内容都有人写过,成了明日黄花。

  纪念项南这篇情况有所不同。项公是我心目中最崇敬的人之一,有过思想感情深层次的交流,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写纪念文章。2003年一天,孙长江忽然电话告知,有个出版社要编印出版项南关于农机问题的文章和讲话,想请我写一篇序。我对项公这方面的事不大了解,婉辞谢绝。他又说这是汪志馨大姐提名的,几个人都赞成,还是考虑一下好。不久,汪大姐也打电话来了。我觉得盛情难却,写不好也应当努力试试,便答应了下来。在酝酿准备的那些时日,我读了不少有关的材料,项公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一次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还是那样的亲切、幽默,他处事的从容大度、无畏无惧,更一次再次地叩击我的心扉,使我感动不已。于是我没有想好大纲就动笔了,写着写着就写长了,最后写成了始料未及的这个模样,想写的我尽量写了,却实在不适合做那本书的序。稿送去之后,汪大姐却比较满意。还特地邀了五六位朋友,到她家里小聚了一次,几乎都是福建籍的,长江、仲兵、显扬是老熟人,其余几位系初见,也由此成了朋友。
 

上世纪80年代,作者吴象(右三)随同万里访问澳大利亚


  于光远2013年9月去世。去世的第二天,我就赶到于光远家悼念。光远同志以98岁的高龄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我有幸在晚年认识了他,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是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他真诚待人、实事求是、永葆活力,直到他坐轮椅后我们还有过三次难忘的共同出访的活动。所以把这篇纪念于光远老的文章特意收集在这里。

  李雪峰、卫恒、史纪言、毛联珏、鲁兮都是山西人,我也算半个山西人,青年、中年时期几乎都在山西,前后约40年之久。抗战期间,李雪峰一直是太行山区地方党的一把手,是整个敌后根据地妇孺皆知的人物。文革前后,我同他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对他的一生,北京的熟人中似乎有一些不同的议论,曾引起我的沉思,感悟到豁达、宽容之可贵,于是写下了这一篇。

  卫恒是文革前一年刚上任的山西省委第一书记,文革初期直接死于造反派之手,文革中、文革后还不断遭到诬蔑诋毁。他死后18年,省委领导换了好几届,改革开放也好几年了,才得到平反昭雪。我对他的惨死和迟迟不能平反昭雪,长时间感到沉重的悲伤与愤懑,心头隐隐作痛。1990年代初应邀写下这篇文字之后,曾投寄给《随笔》发表,这次又作了订正和补充。

  史纪言是山西日报第一任总编辑,毛联珏是第二任,我是第三任。而鲁兮则在文革前多年担任山西日报社的秘书长,我们在一个班子里共事,长达17年之久。老史是典型的忠厚长者,比报社一般干部大好多岁,是我们大家可亲可敬的长兄。他平等待人的民主作风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影响着我,使我终身受益。毛联珏和我同龄,也是好友。文革中挨整,文革后走上更重要的领导岗位,却又为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所伤,抑郁以殁,令人不胜唏嘘。纪念史纪言和毛联珏的两篇文字,只载于纪念文集,没有在别处发表。

  鲁兮的情况不同,我们合作共事的时间之长,得益之多是任何好友无法给予的。这一篇本是为他诗集所做的序,他97岁高龄于2014年7月突然去世,我悲痛不已。为感怀他曾将这篇文字发表在2015年2月《炎黄春秋》上。

  这本集子中写作时间最早的要算纪念李季的那篇。他是杰出的诗人、《王贵与李香香》的作者、我青年时期的挚友。1939年夏秋,我们在八路军总部警卫团相识,还有文迅、许善述,加我四个刚从抗大毕业的革命青年,天真、热诚,因为都做着文学的梦而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相处时间不长,失散多年又互相找到,此后相聚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一生一世情意厚笃亲如兄弟,时代变迁、境迁差异没有冲淡早年的友谊,反倒久而弥深。我永远不能忘记1980年3月8日,中午我还在李季家里和他一起吃饭聊天,不到三个小时他心脏病猝发,急救,送医院抢救,黄昏就逝世了。我一直不能摆脱悲痛与负疚感,几个月后,写下了这篇文字,送到《战地》发表,这次编这个集子,又特意收了进来。

  我们四个挚友中的另一个文迅,曾任广州市委党校校长。我曾答应为文迅的书作序,但一直到文迅去世也未能如愿,这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直到2014年才终于完成了这篇纪念文迅,也是纪念我们抗大四挚友的文章。

  上世纪80年代,中央书记处研究室室务委员、理论组长林子力和我是办公室相邻的同事。这位经济学家对改革的突破和起步,曾作过勇敢的探索和有益的贡献,是当时经济学界最活跃分子之一。其实,早在70年代前期那令人窒息的岁月,他已着手理论探索。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他很快就拿出了《批判“四人帮”对“唯生产力论”的批判》。这本小册子一版再版,电台联播后又重播,荡涤了“四人帮”谬论造成的满天乌云,他曾被誉为“拨乱反正的第一只报春燕”。农村改革之初,包产到户与反包产到户成为全国性的大争论。1983年第二个中央1号文件强调指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农民的伟大创造,马克思主义合作化理论在我国实践中的新发展。”这对形成浩浩荡荡、猛不可挡的改革大潮,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一理论概括,也是林子力首先提出的,当时人们不太计较这些,因而到底是谁首先提出,未曾成为一个问题。子力晚年在和病魔作斗争时一直未停止写作或口授作品,但90年代后期,已很少甚至停止外出活动。他是2005年8月逝世的。家属和好友遵他遗嘱,没举行任何活动,因此知道的人很少。一位有勇气、有作为、有贡献的经济学家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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