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和顾毓琇的情谊

闻立雕


顾毓(中)与闻一多(左)、潘光旦(右)20世纪30年代初的合影


顾毓给闻立雕的题字


  父亲当年的好友,百岁老人顾毓琇先生仙逝,我深感哀痛、惋惜。顾老是著名的教育家、科学家、文学艺术家。他博古通今,学贯中西,著述、创作等身,在教育、科研、文艺等方面贡献巨大。他的名字将永垂青史。

两个“犯人”成了好朋友

  1922年5月21日,清华文学社为即将赴美留学的父亲等同学举行送旧迎新会,父亲发言时颇有些动情,谈到母校,尤其是文学社时,甚感“依依不舍”,大家听了,情感上都颇受触动。
  第二天父亲回家乡去与高堂二老及我母亲作行前告别。
  不久,他收到了最近一期《清华周刊——文艺增刊》,其中有一篇题为《离别》的短篇小说。作者不但未用真姓名,只署了“犯人”二字,还特别交代“不必调查他朋友的姓名……更不必写什么回信”。
  该文叙述的是与父亲的惜别之情,文字相当感人。父亲看了第一页“喜极了”,看了第二页“更喜出望外”,立即提笔给作者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最后讲到:“我于偶然留校的一年中(按:这是指因参加罢课,支持北京高校教师索薪斗争所受之处分)得观三四年来日夜祷祝之文学社之成立,更于此社中得与诗人梁实秋缔交,真已喜出望外,今既离校复得一知己如足下者,更喜出望外之外矣!唉!十年之清华生活无此乐也。我之留级,得非塞翁失马之比哉?”
  《离别》的作者署名“犯人”,父亲在信的抬头也就称“我亲爱的‘犯人’”,而在信的末尾则署名“误人自误的罪犯,你的最忠诚的朋友一多”。
  信写好了,由于不知作者是谁,只好寄给梁实秋,请他打听作者并转交。
  梁实秋没有辜负朋友的重托,很快就了解到“犯人”原来是顾毓琇。从此“犯人”和“罪犯”成了莫逆之交。
  1946年父亲牺牲之后,顾老将《离别》重新发表,并在文前的序文中追叙了这一过程,最后也说:“从此我们便定了交,做了二十多年的好朋友”。
  父亲57年前殉难,如今顾老百岁辞世,两个老朋友分别半个多世纪之后,当在九泉之下又重相会了!

善意的邀请引出一场意外的家庭风波

  “七七”事变之后,清华和北大、南开迁到长沙组成临时大学,我们一家也回到了武昌。按学校的制度,这一年父亲本来是应该休假的,但教师一时到不齐,梅贻琦校长来信请父亲推迟休假,去学校任课。父亲稍做准备就去了长沙,由于学校房屋奇缺,不能带家属,母亲和我们子女都留在了武昌。
  这年的12月,战局进一步恶化,长沙也不安全,学校又奉命迁云南。父亲决定和学生一道步行前往。因为要到数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之地去,又不能带家属,临行前父亲回家再看看我们的祖父母,也同母亲就有关事情作些商量和交待。
  其时,为避敌机轰炸,祖父母和我们都已回到了浠水老家。
  父亲途经武汉时,已任国民政府教育部政务次长的顾毓琇前来探望,谈话中他告诉父亲教育部正在组建一个战时教育问题研究委员会,其任务主要是为政府抓战时教育提供咨询,他自己兼任该会的主任,想邀父亲参加,共襄战时教育大事。
  父亲非常感谢老朋友对自己的信任,但他表示:“今生不愿做官,也不愿离开清华。”他说:“各人志趣不同,大家都为了抗战,在哪里都一样。”
  不料,父亲回到家中讲起此事,却引起了同母亲的一场不小的风波。
  母亲极力主张父亲接受教育部的工作。几个月来她深感在烽烟遍地、炮火连天、敌机轮番狂轰烂炸的日月里,她独自一个人支撑这个家,无论精力上还是精神上压力实在太大了!五个孩子大的刚10岁,每天一睁开眼不仅要为他们吃喝拉撒睡操心,还要为他们的安全担心,闹得精神紧张,心力憔悴,疲惫不堪。
  因此,从内心里讲,母亲实在是不愿让父亲远离这个家。当初,父亲去长沙,她照顾大局勉强同意了,现在学校又要搬到云南去,越走越远,困难将更大,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母亲为此忧心忡忡,心情非常不好。因此,当她听说教育部的事(教育部就在武汉),就认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既可以为抗战服务,又可以照顾家,于国于己都有利,因而坚决要求父亲接受该项工作。
  父亲觉得此行一去数千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聚,临别竟是这么一番情景,也十分伤心,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但他依然不改初衷,路过武汉时,给顾毓琇发了一封便函,说:“承瞩之事,盛意可感。惟是弟之所知,仅国学中某一部分,年事体大,万难胜任……我辈作事,亦不必聚在一处,苟各自努力,认清方向,迈进不已,要当殊途同归也。”
  父亲走后,母亲的怨气仍久久难消,父亲来信一概赌气不回。这回轮到父亲不好过了,长时间得不到家里一点音讯,焦急万分,好话、气话、赔礼道歉的话都说尽,母亲就是置之不理。直到两个多月之后母亲的恻隐之心战胜了怨气,这场风波才终告结束。
  顾老没有料想到老朋友家中会发生这样一场不愉快,否则,恐怕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热情地向父亲发出那个邀请的!

“不许发表,除非我死了!”

  1932年父亲和顾毓琇相继回到清华大学任教,两家同住清华大学的西院。
  清华的教学和科研条件非常优越,父亲终日埋头书案,专心致志地研究中国古典文学,乐而忘返,成就颇丰。与此同时,顾毓琇也回清华就任电机系主任。两家同住在清华园的西院,时相往来。
  次年暑期,朱湘来到北平访友。他也是清华校友,同父亲和顾毓琇都有相当深的友谊。父亲归国初期致力于新诗事业时,他曾是热心分子和过从较密者之一。他在平期间常来看望父亲,对于父亲勤奋、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取得的丰硕成果颇有感慨,曾草就了一篇题为《闻一多与〈死水〉》的文章,称赞《死水》诗集“由封帧、扉页一直到书里各首诗的排列,便成为一幅图案井然的好画”,还联系到写诗、治学、立身、处世等方面称赞父亲这个人“也是一篇整体的诗”。
  该文对父亲的古典文学研究也倍加赞扬,称父亲对唐代文学的来源、去脉“有许多精辟的议论”;对文字的校勘考据有理有据有创见,说:“读古人书,要这么读,才能说是读书”等等。
  朱湘把文章写好后,约顾毓琇同去送给父亲看。顾老后来回忆当时的情况说:“一多看了朱湘的文章,却不许他发表,说除非自己死了,因为那文章写的太好了,说了一多作学问的许多事,一多向来不愿听恭维话,自然不同意朱湘发表它。朱湘本来不爱讲话,文章要还给他,他非撕了不可。我出来打圆场,说由我来保存这篇文章。”
  顾老确实很负责任地保管了这篇文章,他在武汉时,教育部被炸,他硬是从乱书堆中把这篇文章找了出来,后来又带到了重庆。父亲牺牲后,顾老以朱湘的名义把它发表了。文后加了附注说:“本文系朱湘在清华舍下作客时所写。一多看见了,便不许发表。一多说,除非等他死了以后。这文便归我保管。如今一多死了,谨以朱湘遗稿郑重发表。一樵敬志 三十六年四月”(按:一樵系顾老之字)
  顾老既尊重了父亲的意见,又履行了保管的义务;既代朱湘实践了他的心愿,又表示了自己对老友的哀思。

两幅题词一片心

  顾老是蜚声中外的名人,但他待人温厚,热情和蔼,丝毫没有一点架子。
  1999年是父亲诞生一百周年,北京、武汉都准备隆重纪念。当时我想顾老是唯一健在的父亲生前友好,如能恳祈一幅题字,纪念活动必将大为增辉,先父在九泉之下也当倍感欣慰。于是,不揣冒昧发信向顾老提出了请求。
  本来我曾担心顾老年近百岁,出于健康上的考虑,可能很难满足我的要求。不料,半月左右顾老竟将题字寄来了。撕开大信封抽出来一看,雪白的宣纸上工整端庄地写着:
  一多学长百龄仙寿
    英 灵 永 在
    教 泽 长 春
弟 顾毓琇敬题
时年九八 

  寥寥二十几个字,情真意浓,充分体现了对老朋友的由衷钦佩和无限深情,感人至深。
  与此同时,顾老还另外赐给了我一张墨宝,内容是顾老亲填的一首词,原文如下:

  浩荡长江卷浪花 大哉中华 美哉中华   黄河一泻倾天下

  复兴文化 发扬文化
  雪耀昆仑映日斜 易水悲笳 牧马鸣笳
      巍峨五岳彩云霞
  爱我邦家 护我邦家

一剪梅 祝中华民族复兴 
立雕先生两正 顾毓琇 
  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三日
   时年九八

  这首词盛赞我中华“大哉”、“美哉”,呼吁“爱我邦家”、“护我邦家”,火热的爱国激情跃然纸上,给人以极大的教育和启迪。
  顾老终身热爱中华,年届百岁,仍时刻胸怀祖国,可敬可佩!
  顾老去了,人们将永远怀念这位温厚平易的爱国老人!(责任编辑 程 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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