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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顾先生

贺捷生

顾骧先生比我大五岁,我称他“顾先生”,是 由衷的。这些年知识界推崇民国范,以我的童年 在民国受到的教育,“先生”在我的心目中,是神 圣的,崇高的,不怒自威;在路上遇到,像我们这 些小女生,无论在疯跑还是在谈笑,都得迅速回 到学子的位置,躬身而立,向先生问好。我认为 顾先生就是一个有民国范的人,他爽朗,豁达,知 识渊博,出现在什么场合,都是一副“腹有诗书气 自华”的样子。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因写过几部电影和 电视剧本,发表过几篇稍长的报告文学,在文学 和影视圈,偶尔也被邀请参加一些活动,比如评 奖当个评委,开会做个嘉宾什么的。还有,每逢 召开作代会和文代会,我也成了代表,经常与文 学艺术界的头头脑脑和各路名流擦肩而过;或坐 在观众席的某个椅子上,听他们侃侃而谈。久而 久之,他们中有的成了我要好的朋友;有的见了 叫得出名字,却因隔得太远,疏于来往;有的知道 名字,也知道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个大作家,大艺 术家,但与具体的人对不上号。顾骧与我,就属 于最后那种人。

2002 年冬天,写过《甲午风云》和《傲兰·一 蕾》的著名剧作家叶楠先生病得不轻了,抗抗在 他住的海军大院附近餐馆订了饭菜,她知道我与 叶楠和他的孪生兄弟白桦关系不错,约我和大家 一起聚会陪陪叶楠,这份心意不言自明。抗抗在 电话里说,顾骧也要参加。我说,顾乡?是北影 那个女孩子吗?抗抗说,不是女孩子,是大名鼎 鼎的文学评论家,你应该认识他的。抗抗提醒 说,您不仅见过顾骧,还当着许多人的面见过不 止一次。但抗抗越提醒,我的脑子越是一片空 白。我说近来我老忘事,具体到哪个人,就是对 不上号。抗抗笑了,说,你家离海军大院近,明天 我们先上你家,见面你就知道顾骧是谁了。我说好,我在家等着,但千万别告诉顾骧我不认识他。

这里有个故事。我说的顾乡,是部队老诗人 顾工的女儿,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当编辑。顾乡有 个弟弟,叫顾城,就是写朦胧诗、后来在新西兰激 流岛出事那个顾城。而顾城出国,又多少与我有 点关系。这是上世纪 80 年代中期,有关方面对 西方邀请出国的人有所限制。顾工因儿子顾城办不下签证,找到我说,贺大姐,孩子是个木匠, 写朦胧诗出名了,但朦胧诗在国内不受待见,而 且他除了写诗,再不想干别的,连自己也养活不 了;现在国外邀请他去访学,对他也是一条路。 当年我在军事科学院百科研究部工作,老伴李振 军在武警当政委,都认识一些人,最后我们通过 关系,帮他们办成了这件事。

顾骧与顾乡,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就这样被 我搞混了。

第二天,我在木樨地 24 号楼家里等待抗抗 和顾先生到来,门铃响过,我刚拉开一条缝,一个 震 动 耳 膜 的 声 音 传 了 进 来 :“ 贺 捷 生 ,你 不 认 识 我?真是贵人多忘事嘛。”不用问,站在面前的这 个人,就是顾骧了。他不算高,微胖,像教授那样 架着一幅宽边黑框眼镜,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 我来不及问他为什么没有和抗抗一起来,连忙道 歉,说失敬失敬,顾先生哪能不认识?是我听差 了,把你听成顾工的女儿了。她也叫顾乡,城乡 的乡。到这个这时候,我完全想起来了,我确实 见过他,也确实不止一次见过。接着我说,顾先 生是多大的名人,让我高山仰止。他哈哈大笑, 不请自便地坐在会客室里的一张硬木椅子上。 我老伴走进来和他握手,他又呵呵大笑,像多年 不见的老朋友。



顾骧

我不能说谎,直到顾先生坐在我家里,对我 就像对学生那样直呼其名,我对他的过去仍然一 无所知。后来,经抗抗他们介绍,加上读了他的书,我才知道,他是江苏盐城人,出身于没落封建 士大夫家族,曾祖父当过淮安府官吏。他自幼好 学,5 岁发蒙,熟读中国古典文学名著;1944 年参 加革命工作,在新四军苏北文工团写剧本,当时 只有 14 岁,是个名符其实的红小鬼。解放后,因 渴望接受系统教育,脱下军装,考入中国人民大 学哲学系读研究生,正儿八经地啃过黑格尔的《小逻辑》。那可是世界哲学名著,艰涩难懂,没 几个人读过,更别说弄懂弄通了。研究生毕业 后,他如鱼得水,先后在人民出版社、政务院出版 总署、文化部出版局、中央文化学院、中央音乐学 院、国务院文化组、文化部教育司研究室、文化部 理论组、全国文联研究室、中宣部文艺局工作。 1991 年从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的位置上离 休。总体印象是,他当了一辈子的文化幕僚,摇 了一辈子笔杆子,在很多宣传文化机构工作过, 是从意识形态的惊涛骇浪中闯过来的。

认识顾先生的第二年,读到他出版后签名送 我的文化回忆录《晚年周扬》,我暗吃一惊,原来 他当过周扬的笔杆子。1983 年,周扬在中央党 校作的那个在思想理论界掀起轩然大波的报告

《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就是 王若水、王元化和他三个人起草的。而引起当时 在中央主抓意识形态的胡乔木极力反对的,正是 他执笔的第四部分“人道主义和异化”。1984 年 1 月,胡乔木组织力量,数易其稿,选择在周扬作 报告的同一地点中央党校,作了与周扬针锋相对 的报告《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否认周扬有 关“人是马克思主义的出发点”的观点,导致在思 想文化战线掀起了一场“清除精神污染”运动。 晚年思想发生重大变化的周扬,最终被迫向中央 作了检讨,几年后便郁郁而终。

或许我对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早 就感到厌倦了,当又一场思想战线的论争到来时, 我避之犹恐不及,因此对“人道主义和异化”的论战 知之不多。只记得白桦因创作了电影文学剧本《苦 恋》,受到猛烈批评,深陷在波涛汹涌的政治漩涡之 中。二十多年后,当我从《晚年周扬》中得知卷入这 场斗争的,不仅有胡乔木、周扬和可怜的白桦,还有 站在周扬身后的顾骧,就只能对此发出一声感叹了。 因为胡乔木、周扬和白桦,或是我敬重的前辈,或是 我的朋友,他们最后的政治命运,或多或少与这个 事件有关;几十年来始终在思想理论战线冲锋陷阵 的顾先生,他的资历那么老,影响那么大,但晚年长 期心情郁闷,最后因肝气淤结而患病,是否也是为 此付出的代价?

事后我发现,我与顾先生渐渐走近的过程,其 实是我渐渐认识更多的文学朋友,渐渐回归文学的 过程。首先让我惊异的是,我在文学界少有的几个 好朋友,如金炳华、高洪波、张贤亮、张抗抗、梁晓声、 叶文玲、程树榛、柳萌、杨匡满等等,也是他的好朋 友。他甚至和程树榛和杨匡满住在同一栋楼里;参 加什么活动,可以坐一辆车来回。我熟悉的总后老 政委周克玉上将,竟然既是他的同乡、同学,又是他 的新四军老战友。此后,每逢我与这些朋友见面, 只要他不在场,都会想起他,谈论他。遇上有些档 次的聚餐,一定请他也出席。

接触多了,我慢慢感到他有心事,情绪有些 落寞、悲伤和孤单,但却从来不对朋友们诉苦,就 很想帮他做点什么。比如,听人说他住的房子很 小,堆满书的空间非常逼仄,有一次,我当着他的 面给作协领导提意见,请求组织帮他解决困难。 该领导无可奈何地笑笑,让我问他中国作协是否给了他大房子,他无语而答。我猜想他有难言之 隐,也就不问了。

想不到,我没有帮上他,他反倒热心地帮起 我来了。

2009 年 11 月,顾先生给我打来电话,说鉴于 世风愈下,道德泯失,需要文化人通过对文化的 坚守,唤起社会的良知、社会的道德和社会责任 心的底线,为此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和他商 量,拟选十位品德高超的散文界高手编一套“文 化人散文随笔丛书”。请他担任主编。他推荐入 选的十个作家中,有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忙 问另外九个作家都有谁,他说有铁凝、肖复兴、徐 小斌、邵燕祥、于是之、袁鹰、吴冠中......我马上 打断他,说不行不行,你选的这些人,不仅品德高 超 ,也 不 仅 是 散 文 界 高 手 ,像 小 说 家 铁 凝 、徐 小 斌 ,诗 人 邵 燕 祥 ,表 演 艺 术 家 于 是 之 ,画 家 吴 冠 中 ,都 是 业 内 大 家 ,如 雷 贯 耳 ,我 写 的 那 些 小 随 笔、小杂感,怎么能跟他们比?他一听这话,不高 兴了,又直呼其名,说贺捷生,你怎么这样没有自 信?凭你的人生经历,你在文章中表现出来的强 烈社会责任感,还有你与众多老一辈革命家的情 感联系,在这套守住文化坚贞的丛书中,独一无 二,谁也不能取代。你以为我推荐你,仅仅因为你是元帅的女儿吗?不是的。然后不容争辩地 说,你听我的,就这么定了,加紧准备作品吧。

放下电话,我心里很不平静。我知道顾先生 无论怎样鼓励我,说我写的那些小东西多么好, 多么有价值,都是站在诲人不倦的角度高抬我, 提携我,千万不能当真。至于编一本书,最后我 想,作品质量有高有低,读者见仁见智,既然推辞 不掉,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那年我 74 岁了,虽然积累了许多资料,也动 过再写点什么的念头,可毕竟年纪不饶人,身体 一天不如一天,对未来的写作不敢抱多大的希 望。当我把十几年来陆续发表在报刊上的长篇 短章汇集在一起,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激动。我从 小爱好文学,爱好写作,还在湘西隐姓埋名求学 的时候,就想当一个女记者或女作家,但之后几 十年,一路艰辛,一路坎坷,到古稀之年回过头来 检点这些文字,却是那么贫瘠,那么荒凉,让我心 生愧意。不过,文学在我的心里,依然是崇高的, 依然像花朵那样艳丽,流水那样清纯。人老了, 我庆幸这些文字还能让我敝帚自珍,让我觉得心 里有梦,有念想。正因为如此,我把我一生中第 一部散文随笔集,定名为《索玛开花的时节》。

索玛花在我的老家湘西,叫杜鹃花,俗称映 山红。我爱这种花,是因为它们在我的生命历程 中,一路盛开。

《索玛开花的时节》出版后,顾先生比我还高 兴,马上提出召开作品研讨会。他说他的许多朋 友给他打电话,一些读者还给他寄来热情洋溢的 信 ,说 这 本 书 有 立 场 ,有 品 位 ,在 文 学 界 独 树 一 帜。我知道他还是在鼓励我,坚决不答应。我说 顾先生,你即使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开研讨 会。别说在文学界,散文界,即使在这套丛书的 十个作家中,我也师出无名,甘拜下风。顾先生 又一番谆谆教导,我就是不松口。最后,架不住 他的反复劝说,我同意开一个小范围的答谢会, 请他和长期帮助我的张抗抗、程树榛、艾克拜尔、 杨匡满,还有几个部队的朋友吃一顿饭。可是,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时任总政主任李继耐上将也 得到了消息,说要来参加。我没有退路了,只好 临时借餐馆的一个能坐十几个人的会客室,在饭 前举行一个小型座谈会。

在这个原本没有计划的座谈会上,顾先生有备而来,率先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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