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回忆晚年张闻天

何方采访 宋以敏整理

文革中近代史所开始斗刘大年,李新、黎澍叫我参加,我就坐得远远的。要我写大字报表态,我就写了。他们说我写得不痛不痒。斗我时批我过去讲长征情况,把长征说得很惨,他们就说我是反党分子。他们有时不让我回家,还来抄过家。文革时收走了我们的存折、富春的信、主席给我们的信。这时还没有斗闻天。斗闻天之后,接着就是我被抓去陪斗,又叫我到学部写大字报。

文革开始,学部召开大会,我参加了。陶铸以文革小组顾问的身份讲了话。他说,经济所批孙冶方,要知道孙冶方背后还有后台。关锋在旁边插话说,是张闻天。我回家后,没敢告诉闻天。第二天,就是1966年8月9日,经济所就通知闻天开会,闻天还挺高兴,拿了一个包就去了。这是学部和经济所造反派第一次联合揪斗闻天和孙冶方。闻天没有精神准备,到了之后有人喊:把张闻天揪出来。批斗中他昏了过去,被人架下去的。他醒过来就听到有个很远的女人声音,骂他:你装什么?闻天回来就说,是一个女的,好厉害!孙世平(张闻天的生活管理员)说,她就是周志昂。从此以后,学部联队就经常批斗他,批的理由就是说他写了几十万字的文章。闻天起先还想辩论,一说话就被人讲态度顽固,后来就应付应付:“是,是!”批斗时他总是把眼镜拿下来放在口袋里。

闻天在挨斗和谈话时还沉着。他说还是要尊重群众。我说,什么群众!

他挨了斗也不告诉我。文革时晚上被抓走,都不惊动我。是小倩叫了我,才知道他被抓走。回来他就用冷水洗脸洗头。问他怎么样,他说没有什么。接着就伏在桌子上写。他还被弄去拍过电影,身体就搞垮了。

闻天有一次被斗后,身无分文,吃完饭连两毛钱的饭费也交不出。当时李昌同志(也被斗)给付了。分手时,他轻声跟闻天说:“注意保重!”闻天很感动。

那时候好多地方来外调,排着队来。有一天又通知说有人外调,非去不可。他从车上摔了下来,是孙世平再把他推上车去的。人家斗他,他总是那几句话: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们讲的那些,我不知道。他统计来外调的大概有300多次。闻天总是自己写证明,由孙世平和老黄(关祥,炊事员)抄清,一式三份。对于造反派要他写材料,不管哪一派,他都是根据自己知道的,实事求是地写,决不乱写。造反派看了总是不满意,说他“顽固”。闻天觉得这样搞法不对头:为什么要他写材料总是得按照一个调子来说呢?别人要闻天揭发,他从不讲别人。闻天不揭发人的,自己承担。

外交学院斗闻天那次,是跳墙进来把他抓走的。外交学院斗了他两天,我都不知道。他利用空隙打打电话,还问小倩脚烫伤好了没有。我叫孙世平把毛衣送去,造反派都不让进。外交部斗得很厉害。在姚登山当权的时候,闻天和我也被外交部造反派弄去批斗,牌子被挂在门上。“大喊大叫队”几个女的把我们藏在档案室的小房子里,关起来。第二天,一人交两角钱,吃一点稀饭。闻天劝我一定要吃一点,说里面还有点辣椒。上午拉我陪斗,我也坐了喷气式,他们还说我东张西望,想干什么。下午开斗争大会。回到家后,他摸了摸我的手,说不知道你怎么样。我也不敢看他,我说我还顶得住。他总是不希望我去陪斗。他把房门锁上,叫我在造反派来时不要起床。



张闻天刘英1972年在肇庆和家人在一起

北航揪斗彭老总,是在1967年7月26日,闻天那次也是陪斗的。周总理叫不许武斗,不许侮辱。但是大会之后,在会场的出口站着两排红卫兵,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在彭老总和闻天通过这行夹道时,几乎每一步都遭到这些人的毒打。闻天当场就被打昏了过去,幸亏被警卫人员拉了出来,否则将不堪设想。等到醒来之后,解放军又把他拖上汽车游斗。在卡车上彭德怀被打得惨叫。后来造反派把闻天送回来。回来一进家门,我看他简直就不成个人样子了。一问情况,他却首先说彭老总怎样挨斗,说彭老总那样硬的汉子都大声惨叫,对他们喊:你们究竟要把我怎么样?他不谈自己。我一边听着,一边朝他仔细一瞧,他被打得满头都是包。我心里十分难受,可他却心里惦记着彭老总。他这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什么时候也都是想着别人的。当天晚上,我给他头上擦了些酒精,按摩了一下。他满头是伤,睡觉时无法挨枕头,我就找了个游泳圈,给他做枕头,他才勉强躺了下来休息。

张闻天承担“61人案”责任

1967年2月,天津南开大学造反派搞起抓叛徒来了,抓出了所谓“61人叛徒集团”,也就是1936年薄一波等61人履行手续出狱的问题。南开大学两派一次一次地找闻天。抓闻天有时晚上来,他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要出来就叫孙世平开锁进门。有一次还把他和杨述一起抓到天津去了。当时我以为他不能活着回来了,是周总理通知经济所把他弄回来的,他凌晨1时才回到家里。我说你是怎么回来的?他说这是不幸中之万幸。

南开大学红卫兵“抓叛徒组”来追查。他们说康生指示,你们可以立一个功:刘少奇交代,这件事是经张闻天批准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们说,是中央书记处有电报叫放人的。闻天记得,确有一年刘少奇写信来,说这些同志可以履行手续争取出狱;信大概是交通员王林送来的。但据说王林后来交代,说他没有当过交通员,没有替刘少奇带过信。其实交通员不只是王林,还有一个鲁本,但他已经牺牲。闻天只好说,他收到刘少奇信这件事,是直接向毛主席说的还是在中央的会议上说的,已记不清,刘少奇是带信来的还是有电报来的,他也已经记不清,要请示组织。其实当时这类事情都是要向毛主席说的。他就给康生写信,康生是“文革小组”的顾问嘛!第一封信写得很短,只说刘少奇那里来的东西是有文件还是电报,希望查一下档案,以便答复学生。我认为康生是不会回答的。过了两天不见康生回音,红卫兵又逼得很紧,闻天就给康生写了第二封信,说:刘少奇为了救这批同志有请示来,要中央批准他们履行手续,此事是否经过中央批准我已记不很清,但是我应负责。他在括号里说明:我是在中央负责的。当时闻天跟我讲,这件事是毛主席批准的,但是不能让毛主席或中央承担责任,那就由我自己来承担吧。

然后就在那儿等。闻天还是每天“上班”。有一天闻天从经济所受审回来后很紧张,对我说,今天来了两个穿军服的干部,很凶,一来就叫我站起来念语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我交代问题。说:他们是康老那儿派来的;61人叛徒集团是刘少奇背着中央搞的,你说是你代表中央批准他们出狱,这是把水搅混,包庇刘少奇;你要对你的子孙后代负责;你应该很好地考虑考虑。他们威吓闻天,但他还是老样子。

他这天的情绪不好,说:这两个人是有来头的,要做好准备,可能要抓起来。我以为会是吓唬一顿。但是不久经济所就来电话了,叫我们不要出去,下午3时在家里等着。我们两个人都很不安。

到了5点钟,他正在写东西,来了几个军人。我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是从卫戍区来的。一个营级干部宣布三条,一是你们被监护,不准出房门;二是一切听从战士指挥;三是不准同工作人员和家里的任何人联系。闻天后来跟我说:我还以为你没事,想不到你也被看管起来了。1968年5月16日开始把我和他分开看管,一直到1969年10月20日我们才又见到面。

受到隔离监护

他们派了一个排来监护,日夜派人站岗。他们把我叫到老孙的房子里,一个军官跑来宣布:由卫戍区来的两个战士对我实行监护,叫我不要动,由他们把我用的东西搬过来。房子小,又不见阳光。他们搬走房子里的东西,换成木凳、木床。他们到处检查,钱收走,牙签收走,笔也收走。写东西的时候发一支钢笔,写完交回。闻天那里也是一样。他的牙齿不好,吃完饭后,总要用牙签剔牙。但是他放在脸盆架上的牙签给收走了。怎么办呢?他利用放风的时间,偷偷地捡一根小树枝,把皮剥掉弄尖。他就用这种土牙签剔牙。为了不再丢失,他把牙签放在《毛选》里,这总可以保险了吧?可是,土牙签还是不见了。闻天后来非常气愤地对我说,他们是什么都翻遍,什么东西都搜光呀!说:“我是个文化人,我又不是江洋大盗!”

他们在门上挖一个洞,吃饭就在洞口放上饭菜,都是凉的。我在长征时胃就不行了,这种饭我吃不进,胃痛。我想我还要活下去,想起当年,就勉强吃下去。

被监护后,我和闻天见不了面。两个人合用门口外面的一个厕所。后来听到他的咳嗽声,我就高兴。战士就骂他为什么老咳嗽。有一回去厕所,我看见了他,他没有看见我。这下子他们看得更紧了。放风也把我们两个错开,先放他,再放我,生怕我们见面。放风的地方是一条很窄的小道,还见不到太阳。有时审得时间长了,放风也就取消。而且闻天在放风时,总是低着头,哪儿也不看。他没有力气,拖着地走。他就是沉默地表示反抗。多年跟我们住在一起的老孙(世平),一家人都很想念我们。他的小女儿小红,在我们放风时,故意从院子里跑过来看我们一眼,但也要被他们赶跑。

我们从来是轮流拖地板、扫厕所的。后来我发现他不扫厕所了。这使我很担心。因此我在打扫厕所时,也特别留心一点。有一次,我发现藏在地板下面比较深的地方有个痰盂,拖出来一看,竟是一痰盂血。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知道他的病很重了。后来知道,闻天那时心脏病很严重,有一次鼻子大出血,流了约1000CC,严重影响心脏。他们把他送到北京医院去看病。他血压高,流血不止,不能出院。闻天要住院,他们如临大敌一样,窗户马上糊上纸,密不通风,房门口还派人站岗。闻天开始时不省人事,当他苏醒之后,就跟护士、医生说话,但是她们都不做声,护士还老换人。闻天知道,这是上边不准她们和他说话。于是他也就不讲话了。住院大约一个月,我都不知道。后来,门响了,我心里想,他又活着回来了。闻天回来时,他们也紧张得很,赶紧关好门,还喊着:快,快,快!他回家后就提出要见我,他们不理。第二次又要求见一见刘英,经请示后,回答说:“时候没有到,不能见。”闻天这时身体那么弱,但是他们还要他天天写交代材料。

是周总理提出监护我们,实际是保护起来,同时进行审查。审问的房子里贴满了标语,今天审他,明天审我。审问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师长,一个是政委,是沈阳军区的,还有一个姓孙的秘书。每次审问前,他们总要我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还要我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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