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治到法治的历程

郭道晖口述 邢小群鲁利玲采访

1979年4月,全国人大新成立法制委员会,那时彭真刚恢复工作,任法委会主任,王汉斌任办公室主任,手下缺干部,就把我调去。我是50岁才调到法工委开始从事法律工作的,可谓晚年改行。从1979年到1987年,我在法工委工作8年,先后任理论组组长、民法国家法室处长、研究室副主任。1987年秋,我想专搞学问,离开了全国人大到中国法学会,当了研究部主任,那年59岁了。干了一年就到60岁,一刀切让我离休。不过,1989年初,法学会会长王仲方把我返聘为《中国法学》杂志社总编辑,离而不休,一干又是九年,到1998年我70岁才卸任。

我改行搞立法工作,是希望做些有益于国家法治建设的事,补回被夺去20年的青春。我在解放后受折腾历经坎坷,对中国无法治、不讲人权的恶果,有切身体验,所以一直为在中国真正实现民主、宪政、法治、人权而鼓呼。立论行文,中心思想只有一条:“人民的利益是最高的法律”,以“为人民争权利,为国家兴法治、为社会求正义”为主旨。

80年代初期政治改革与法制建设的动力

我认为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期,是思想解放、民主法制搞得比较好的时候。之所以如此,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当时被解放了的“走资派”,对文革有痛切的反思,对民主法制有积极的追求。因为他们深受其苦,彭真就是个代表。

有一次,彭真跟我们办公室的干部谈到这个问题说:“我在解放前坐了6年国民党的牢,但是在文革期间又坐了9年半,坐的是我们党自己的牢。这就很荒谬,想不通啊!我在监狱里就老想这个问题。后来,才恍然大悟,这是我们过去轻视法制、否认法制所受的惩罚。”所以,他一出来,就狠抓法制。他的民主意识、法制意识应当说比其他领导干部强,也比他自己在文革前的思想和行事要强。整个那一代“走资派”,受够了苦,对没有法制,没有党内民主,毛泽东一个人说了算,有切肤之痛。所以,当时法制、民主搞得热热闹闹。应该说,这也是政治改革。有人总结经验,说中国的“优点”不是先搞政治改革,而是先搞经济改革。这种观点不符合历史事实。粉碎“四人帮”,就是最大的政治;没有这个政治改革,怎么能有经济改革?另外,恢复人大制度,建立法制,都属于政治改革。虽则这只是一个起点。

作为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彭真对法制建设的作用很大。这一批老干部出来以后,站在领导位置上抓法制,是当时政治改革、法制建设的主要动力和主导力量所在。没有这些人,不可能在那种局面下推动改革。包括邓小平,刚开始,他对西单民主墙是很赞赏、很支持的。因为文革时他们自己受打压,有切身体验,就产生了迫切的民主要求和法制要求,形成改革动力。他们一旦重新掌握权力,就利用权力来推进政治体制改革。

1979年6、7月份,召开了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二次会议。在那次大会上,在彭真主持下,一口气通过了7个基本法律。《刑法》、《刑事诉讼法》、《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选举法》、《法院组织法》、《检察院组织法》和《外资企业法》,都是基本法律。一次人大全体会议通过7个基本法律,这不仅是空前的,恐怕也是绝后了。



彭真在人大法律法制委员会联合座谈会上讲话

其中,《刑法》的制定,是彭真亲自主持的。他特别强调,要专设一章“侵犯公民人身权利、民主权利罪”,其中规定“严禁聚众打砸抢”,“严禁刑讯逼供”,“严禁用任何方法、手段诬告陷害干部、群众”,还特别规定对以大字报、小字报侮辱、诽谤他人的罪名和刑罚。在今天看来,这些条文用的不是法律语言。当时,彭真为什么一定要写上去,就是直接来自文革的教训。后来的《宪法》特别有一条,“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诽谤和诬告陷害。”这句话背后是有具体东西的,就是文革中对走资派“坐喷气式”,“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留下的深刻烙印,那是在侮辱人格!还有一个是反对诬告,把“诬告者反坐”的古代的法律原则略加改装也借用过来了。我提出反坐不好,而且要分清是错告,还是有意的诬告,错告不能处罚。我这个意见被接受,纳入了法条。

1979年9月,在中共十一届四中全会上,彭真被增补为中央委员,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应该说,在此后的法制建设上,彭真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关于1982年宪法的制定

1980年9月,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接受了中共中央建议,决定修改宪法,并成立了宪法修改委员会,叶剑英任主任,宋庆龄、彭真任副主任。实际上,这项工作主要是彭真在主持,一直持续到1982年2月,提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改草案》讨论稿,我参加了宪法修改委员会的讨论会的秘书工作,做记录,整理简报,亲历、见证了修改宪法的法定过程。

此前,在彭真、王汉斌主持下,把胡绳、龚育之,还有宪法学界的“四大名旦”——张友渔、萧蔚云、王叔文、许崇德等专家都请去了,负责研究和草拟宪法草稿。草稿经党中央审议后,形成草案,由全国人大常委会组成宪法修改委员会,进行讨论修改,最后由全国人大全体大会通过。

宪法修改委员会讨论过程中,胡乔木做过修改宪法的报告。据内部信息,胡乔木曾建议,人大可考虑改为两院制,把政协变成上院,人大变成下院。这个意见被邓小平否定了。在权力结构体制上,邓的思想是权力要集中,认为搞两个院,互相牵扯,效率太低。

对此,我的看法是,具体决定某一件事情,一院制比两院制效率高;但是权力没有互相制约的话,出了问题,那个效率就是负效率了。

在这期间,中宣部还主持召开过全国性的理论讨论会,规模很大,一共300多人,似乎要继承理论务虚会的传统。法工委派我参加了,编在中直机关的第一组,成员主要是党中央政策研究室和文献研究室等机关的干部。我作了一个“关于非阶级斗争的社会矛盾问题”的长篇发言,引起与会者的关注,石仲泉还特地将我的发言专出一期会议简报。后来胡乔木质疑我提出的“非阶级斗争的社会矛盾”的命题有何理论根据?我摘引了列宁的有关论述作了诠释,他默认了。

理论务虚会和这次理论讨论会之后,保守思想有所回潮。在自己受压制、争夺权力的时候,一些人会极力要求实行民主政治,支持新闻出版自由。但一旦当权后,如果这种自由威胁到他们的权力地位时,就不干了。我记得列宁讲过一句话,资产阶级在进行革命的时候,害怕人民愚蠢;一旦掌握政权以后,他就害怕人民聪明了——不当权时要争取民主自由,唤起民众,开发民智;当权后,人民有了民主自由,聪明了,对他的地位就会有威胁。列宁这句话是对资产阶级讲的,其实也是有一定普适性的客观规律。权力先天就有侵犯性,像脱缰的马不受约束、没有监督,必然专横腐败,这是公理。布什讲:“我是被关在笼子里面的总统,只能在笼子里面讲话,不能超越这个笼子。”权力是要关在笼子里的。陈云也讲过“鸟笼”,不过他的笼子只是要限制市场经济。其实政治权力更要有一个“鸟笼”,而且应当是比“鸟笼”更大更结实的“兽笼”。

提到《新闻法》,我记得彭真1983年就曾让全国人大内务司法委员会草拟。但是,后来一位元老说:“国民党的时候搞《新闻法》,我们共产党就利用《新闻法》的一些空隙跟他做斗争。现在我们掌权了,再出《新闻法》,人家不也会利用这个跟我们做斗争吗?”这件事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至于《出版法》 ,其实也早有一个草稿,但中宣部要求《出版法》一定不能使私人有权利出版刊物,搞出版社。他们要求规定,办刊物,办出版社,公民本人无权申请,而要由你所在的单位的主管部门申请。譬如清华要办一个期刊,有资格的申请人不能是师生或校方,因为学校是由教育部主管,学校对外发行的出版物,要由教育部提出申请。这种规定连王汉斌也觉得不妥,又不好直接去顶,他就找宪法学和法理学的一些教授来讨论。我也被邀参加。大家一看,说这样的《出版法》拿出去的话,在国际上的形象太丢丑了。作为公民,连申请的权利都没有,这叫什么出版自由?这样的法,我们宁可不立,也不要让我们国家的形象受损害。王汉斌就借重专家的意见,以这个理由上报,主张暂时搁置立法,所以直到现在《出版法》也没有出来。

几番风雨话办刊

我主编《中国法学》时,那场政治风波刚过,一时理论界万马齐喑。该刊出现前所未有的稿荒。更为难的是法学界也刮起一阵以“左”批“右”之风(我在审稿和撰文时特意把“右”字都打上引号,王仲方会长敏锐地发现了我这个“小动作”,打电话给我表示赞许)。司法界有的领导人大讲“法学界自由化思想严重泛滥”,要求大加“清理”。中国人民大学的一个理论刊物发表4万言的长文,历举法学界几十个“反马克思主义”和“自由化”观点,甚至把认为原始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都有“法”的学术观点也列为“歪曲和否定马克思主义法律观”。另一位吉林大学法学院院长张光博还写了5万字的《法学错误思潮评论提纲》,把法学界一些学术探索,上纲为“为动乱暴乱的口号提供学术论证”,他甚至号召法学界“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外地一位副教授居然跑到编辑部,质问为什么不登他批判两位年轻学者的所谓“自由化”的文章,指责主编是在“包庇”这些年轻人。

紧跟还是抵制?摆在我面前,可说是“受命于危难之时”。

但我还是秉持实事求是、坚持真理的态度。在《中国法学》上我连续撰写、发表了几篇评论。在《正本清源,繁荣法学》(1989年8月)中指出,不能把学术探索过程中的一些观点当“资产阶级自由化”来批;“正本清源不是要重新回到‘左’的僵化的老路上去。”在《学习马克思著作,繁荣马克思主义法学》(1990年6月)中,强调要用历史的发展的观点看待马克思经典作家的法学思想,区别哪些至今有效;哪些已经过时;哪些具体结论原本有片面性或失误;以坚持必须坚持的,和扬弃过时的。在一片反“自由化”的浪潮中,我还撰发了《继续贯彻“双百”方针》(1990年10月)的评论,强调“学术无禁区”,要“区别对待政治是非与学术是非问题”。1992年初,我在《中国法学》上又撰写了《法学界必须进一步解放思想》的评论。

连续发表的这几篇评论,法学界反映“有如一阵清风吹来”,“顶住了压力,维护了学术殿堂的尊严”,“安定了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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