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星北的家人和友人

束美新口述 许水涛采访

父亲束星北和母亲葛楚华先后生了七个孩子,依次是儿子束越新、女儿束沪新、儿子束孝新、束庆星、束义新、束润新,最后是我。自从1931年父亲回国结婚,母亲就一直默默地陪伴在父亲的身旁,在父亲最艰难困苦时,母亲给了他最大的安慰和支撑。我母亲慈悲为怀,厚道、大度。无论别人说父亲什么右派啊、反革命啊,她都坚决地与父亲站在一起,精心操持家务,认真抚养孩子,与邻里的关系也一直很好,遇事处之泰然,从来没抱怨过。

母亲9岁时外公就去世了,外婆在湖南湘乡,母亲从此在教会学校上学,学会了爱,学会了宽容大度。母亲常常对我讲,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嬷嬷们的奉献精神,但学校却说教会是特务机构,这和从母亲口里知道的完全不一样。母亲总是对我们讲,后退一步,天地宽。做人不要光考虑自己争面子,更要学会给别人搬梯子。

肃反运动期间,父亲受不了,曾想到自杀。1955年5月的一天早上,母亲悄悄地指着脚盆里父亲那套湿透了的衣服告诉束庆星,你父亲昨天晚上去过海边了,你不要只顾着看书,上去看看,和他谈谈话。哥哥就告诉父亲可不要想不开,既然从来没做什么亏心事,就不需要害怕,事情总归会查清楚的。父亲说:如果我死了,你敢不敢去北京为我告状?哥哥坚决地回答,如果你死了,我就不去了,因为你已经死了,去也活不过来了。如果你不死,我敢,现在就陪你去。不久,哥哥陪父亲去了青岛市检察院。听完父亲的陈述,检察长问:“束教授,你认为自己是不是反革命?”父亲说:“当然不是。是,我还会来找你?”“那就好了,既然你知道不是,人家怀疑,那就让人家去怀疑好了,人家说你,那就让人家说去好了。是不是反革命最后要根据事实来判断,而不是根据有没有人怀疑和说你的人的多少来定。”他接着说:“你是教授,过去用笔杆子、嘴皮子工作,现在是参加实际斗争。这是一场群众运动,我们要接受党的考验,要挺直腰杆,决不能自暴自弃。”临别时,检察长将他们送到门口,并再三叮嘱父亲要记住三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大度包容”和“忍耐”。此后没听说他要离婚、自杀。当时,四个孩子一个在高中、一个在初中、两个在小学,父亲不能不有顾忌。

我从来没看见父母互相指责和争吵,即使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有时候,他们可能闹别扭,父亲跟母亲赔个笑脸,什么问题都过去了。我记得非常清楚的是肃反期间,我七八岁,半夜睡觉醒来,听外面的房子里父母谈话,声音很小,母亲说:“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离婚,我没有别的条件,我只要带着妹妹。”我听后很害怕,担心了好一阵子,但实际上并没有出现离婚的情形。

束庆星1956年从青岛二中毕业,高考成绩很好,父亲当时已经挨整,受到牵连,清华北大录取时,他的档案被甩到一边,亏得还没录取完,父亲获得短暂的平反,他才得以上复旦大学。我大姐束沪新只考上了石家庄俄语专科学校。二哥束孝新从唐山铁道学院毕业后,分到成都机车车辆厂,后被送去劳动教养,直到1979年才得到平反。还有一个哥哥下乡到莱西。母亲原在山东大学校产科工作,“反右”受牵连,站在凳子上被批斗。1959年,山东大学迁往济南时,她被迫辞职。直到1983年底,经山东省政协主席赵芳洲过问,山东大学才为她补办了退休手续。

大哥束越新1950年18岁当兵,做到飞行教官,父亲划为右派,又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后,就不让他飞了,1959年复员回青岛。回来后强迫父亲写检查,家里气氛才有点沉重。当时我真的从心里恨他,我的两个哥哥也恨他。后来大哥对我说,父亲犟,不这样,说不定早就被打死了,想一想确实是这样的。父亲不想写检讨,检讨确实是他的亲笔,但据我所知,很多检讨是大哥让他写的,甚至是我大哥写完让他抄的,但是大哥不承认。大哥坦率地认为改造的办法是根本行不通的,认为父亲基本上没变,还是老样子。我只能说他学会了保护自己,变得更低调更成熟了,但我真的没有感觉到大的变化,在这一点上,我和大哥的看法一致。

文革初期,山东海洋学院、青岛二中等好几帮学生抄家,要带走我父亲,大哥就和他们争吵,说,你们找青岛医学院去,没有青岛医学院的同意,你们不能把人带走。学生们只好带走母亲和大哥,后来看我大哥穿军大衣,有所顾忌,抓我母亲也没什么用,才将我母亲和大哥放出来了。后来我们逐渐理解大哥了。他等于从天堂到地狱,人生落差太大了。我和大哥开玩笑,我们弟妹都没进过天堂,都没有你那样的感受。

1960年,父亲看到大哥从一个飞行教官沦落到街道上拉地排车,就全力指导他研究颜色光学。颜色光学是一门边缘物理学科。父亲教大哥物理、英语和德语,大哥也很刻苦,两个人全神贯注地研究学问,写出了《颜色光学》一书,就不大在乎外面世界的事了。父亲的精神完全转移到帮助大儿子重新站起来的信念中。改革开放后,大哥创立了颜色光学研究所,并担任颜色光学学会会长。

父亲在月子口水库劳动期间,每月20元生活费,大哥复员回家,没有工作,母亲也没有收入,我们几个未成年,生活异常艰难。1960年他到青岛医学院,拿到85块钱,日子过得依然紧张。当时运动不断,好在他人缘好,帮助别人修半导体什么的。打饭的时候,伙房师傅特意给他多加饭菜。



1975年春节的全家福

我家从各方面都是优先考虑父亲的。灾荒年代,母亲在阳台上养两只鸡,鸡下蛋以后首先考虑给父亲增加营养,然后考虑我大哥。我1964年上高一,被传染上了结核病,为了治病,家里只好变卖东西,包括樟木箱子等。父亲非常坦诚,邻居小孩找我玩,他就说,妹妹得结核病了,小心不要传染上,别和她玩。

1971年底,父亲跟随青岛医学院到北镇,就是今天的滨州。当时连卧底的手段都用上了,动员他的一个学生监视,定期向公安部门反映他的情况,我也看了档案中的很多揭发材料。我不怪这个学生,他卧底的事泄露,遭人白眼,被迫离开山东大学,他感觉窝囊,想找我解释,我说没有必要了。那个年代向党汇报,是一种要求进步的表现。只有在民主意识健全的时候,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父亲一心想摘帽子,但一直没摘成,刚有一点希望,就破灭了。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我觉得他的状态还是比较自然的。他跟我说,当反革命和右派要当大的。他是大右派,青岛人都知道束星北,都说怎么有本事,还说他贪财。我问父亲,怎么人人都说你贪财?父亲说我不爱做的事情,就会要钱,他不会捡好听的话说,很坦诚,但是往往坦诚大了,就真诚地跟人提意见了,就说人不爱听的话。

父亲在意的是自己的感觉。有一次他身上挂了一块“反革命极右分子束星北”的大牌子回家,我看了很心酸,眼泪马上掉下来了。谁知,他却安慰我说:“哭什么,认识我的人反正知道我是束星北,不认识我的人,反正不知道束星北是谁。”

1974年春节,父母在北镇青岛医学院分院时,因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心电图、脑电图等进口仪器全坏了,无人会修,便将父亲从分院调回青岛。得知父母回青岛,我写信给上海、南京、成都、莱西的哥哥姐姐,相约春节回青岛。就在这次除夕的聚餐中,父亲向全家人郑重提出,他死后要将遗体捐赠给青岛医学院。原来,他在打扫卫生时,看到医学院的尸体标本奇缺,尸源基本上是无人认领的死刑犯人,造成医学院的学生到毕业都没有碰过尸体。随即与解剖学家沈福彭教授约定,去世后将遗体捐赠给医学院作医学研究。他患有哮喘病,常年喷吸一种叫肾上腺素的药物,医学上讲此药会损坏心脏,而他用了多年,心脏却没有发现问题,因此希望死后解剖遗体,验证肾上腺素对心脏是否有害,也算不枉在医学院工作这么多年。

五嫂王惠玲告诉我:“我和束义新开始确立恋爱关系时,他在青岛玛钢厂工作,我在纺织厂。玛钢厂的军代表跟我说,家庭问题不可以选择,新型的社会关系是可以选择的,你找这么一个人,你想干什么?我说,他父亲是右派,他不是,贼的儿子不是贼。他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怎么就成了反动的?党的政策是即使有错误,也要挽救啊!军代表又问我,你不怕受到牵连?不怕被遣返到农村去?我的态度很坚决,回答,全国七亿人口,五亿农民,那五亿人就不是人啊?当农民又怎么了?你们能把我遣送到月球上去?不能吧。军代表就不说话了。1966年,束义新进了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实际上是隔离和软禁,直到1968年才放出来,我那时没法与他联系,想起来真是不容易。记得有一段时间,政策有转暖的迹象。我感觉这个很重要,就写好字条,用包味精的塑料袋包好,用橡皮筋缠好,包在用开水烫好的饺子里,与其它煮熟的饺子混在一起送给他,帮助他树立信心。他在里面得不到任何消息啊!我们就这样传递信息,多不容易啊!他当时的处境很险恶,他的一个好朋友就是在学习班上被活活打死了。”在那个年代,王惠玲有勇气走进我们的家庭,很不容易,她一直精心照顾我父母的生活,我很佩服。束庆星回青岛结婚,女方家里不同意,因为他是残疾,父亲又是右派,他俩等于是私奔到青岛的。父亲觉得这样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就叫五嫂王惠玲把他们送回上海,请严中简当媒人到女方家求婚。在那样的形势下,父亲这样做没掉价。此后,女方家对我们的态度才好一点。

父亲对我的教育

我上学时,父亲不提倡我按部就班地做作业,说你懂了的题目,可以不做作业,要做不懂的和似懂非懂的,上课时听懂了,就不要做重复性的工作。他从不过问我的学习成绩,不要求我们考多少分,不要求那些表面的东西,而是希望我多动脑子想,增强理解能力,做一道题,得从几种方式得到同一个答案,非常严谨。他基本上不大管我们的学习,我问学习题,他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更多地让我们自己独立思考,所以我在学校学了更多的东西。这和现在的教育思想是不一样的。父亲不给我们留任何财产,他说他的父亲太有钱了,所以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很少有出息。

我1960年考上青岛二中,学校叫我划清界限,让我写思想汇报,我划不清啊!1964年,班主任建议我住校,说我在家里会养成娇骄二气,容易受父母的影响,达不到划清界限的目的。在学校里,大部分老师对我非常好,个别老师比较差劲,有几个同学认为我父亲是反革命分子,歧视我,确实让我觉得寒心。那时候一个人七尺布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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