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地主堂曾祖母

黄仪瑛

  虽然已过去了半个多世纪,我也过“古稀”之年了。然而半个多世纪以来,不时回忆起少年时用竹枝打长辈——虽然出于被逼的,也不忍心打——的事,良心上仍然受到很大的折磨,有时很痛苦、很内疚。感到不公开忏悔,内心无法得到安宁。

  193612月,我出生在广西省邕宁县(现已划入南宁市西乡塘区石埠镇)一个壮族家庭。我们这个自然村李姓是大姓,有30户人;黄姓为第二大姓,有14户;另有杨姓2户。1952年土地改革时,李家划2户地主,一户富农;我们黄家也划2户地主,一户富农。我家有田地不足15亩,祖父已60多岁,祖母50多岁。我五岁时,父亲被人打死了,母亲只有23岁就成了寡妇,家中劳动力只有母亲和50多岁的祖母。耕牛一头。

  大约在1948年,李家有一户人是我家的亲戚,他家孩子多,生活很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就来要求我祖母,让他的大女儿(我叫她表姐)到我家来劳动,能活命就成了。当时,我家的经济来源是靠种田种地,虽然有10多亩耕地,但是广种薄收,风调雨顺的好年景时,不用愁温饱,但一旦年景不好,所打的粮食也不够吃和支出,也不得不向人家借谷渡过荒年。到1951年才还清债务。表姐到我家大约一年左右,就出嫁,离开我家了。我家因劳动力少,又缺少耕牛,在农忙时,舅父、姑丈,还有一些亲友带耕牛、农具帮忙耕田种地一两天。我家虽不放高利贷,但雇长工(表姐)、短工进行剥削,土改时就划为地主成分。家中的主要劳动者母亲,虽然年年含辛茹苦参加劳动,但是“当家人”,就定为“地主分子”。不过,我家要赔还贫雇农的“血汗钱”是全村四户地主中最少的,折合谷子3000斤,刚夏收完,另向亲戚借了1000多斤,就赔清了,成了“守法地主”。

  而堂曾祖父、曾祖母一家因要赔还贫雇农的血汗钱折合谷子1万斤,还不到一半,又无处可借,土改工作队和农会认为他不老实,顽固抗拒,就定为“不法地主”。

  一天晚上,我和小我3岁的弟弟被贫农成分的堂祖母叫去(她家是“土改根子”)。她和一个陌生人(大概是土改工作队队员吧)对我俩说:“你家是‘守法地主’,今晚要斗争‘不法地主’黄××的老婆。你两兄弟要去参加斗争大会。在斗争大会上,她要是不老实,我们贫下中农喊‘她不老实,顽固’时,你们就用竹鞭子用力抽打她,叫她老老实实。如果她再不老实,就再用力抽打她。你们两兄弟如果不打她,打她时,不用力抽,连你们一起斗争”。

  当晚,我和小弟弟走进会场中间,周边是黑压压的男女老少贫下中农包围着我们。我们害怕极了,心头跳得很响,像跳出喉咙来了。贫农的堂祖母递给我和小弟弟各一根准备好的竹鞭子,有大人手指般粗,弯弯的,很韧,不易断,抽打起人来,皮肤有刺心肌的疼痛。

  斗争会场上,突然喊起的口号如炸雷般震天响。虽不是斗争我,但15岁的我和未满13岁的小弟弟生来从未见到这样吓人的场合,害怕极了,特别是听到会场上喊起一阵阵“她不老实,就打死她”时,手拿鞭子的我,全身打抖,小弟弟被吓得尿裤子了,但不敢哭出声来。当看到堂祖母等人咬牙切齿逼我带头抽打地主婆堂曾祖母时,开始,我实在不敢举鞭子抽打在她身上。我实在无法违抗,更不能有丝毫的抗拒,我只好壮起胆子,举起手中的鞭子。可是打下去的力量却很小。我身边的小弟弟如失魂落魄,被吓惊呆了。会场上的贫农堂祖母等人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在月光下闪亮闪亮的,像一把把尖刀一样对着我刺来,威逼着我。她带头喊出:“你这个地主仔不出力打,我们就连你俩兄弟一起斗争,一起打。”当时,我为了不挨斗争、不挨打,更为了年少的小弟弟也不被斗争、不被打,于是,我就举起竹鞭子,往地主婆的堂曾祖母的身上抽打下去,一鞭、二鞭……

  虽然已过去50多年,但我记忆犹新。我每抽打一鞭,小弟弟也跟着我抽打一鞭时,堂曾祖母的身体就连抽搐两次。但她却不知疼痛似的,始终没有哼一声,默默无声地忍受着。

  到了第二天,听到一些贫下中农说,要我和小弟弟在斗争地主婆的大会上,用鞭子抽打地主婆,是“以毒攻毒”。原来如此!

  我家和地主婆的堂曾祖母与贫农的堂祖母,同是一个高祖的后人。每逢“红白喜事”——婚丧都一起操办;多少代人以来,一直无冤无仇。土地改革,我们变成了敌对两个阶级的人了。我和堂曾祖母,同是地主成分,我是地主仔,她是地主婆。想当年,我为了自己不被斗争,不被打,却举起鞭子抽打到堂曾祖母的身上!不但给我留下了一生中最恐惧的记忆,也给我留下了终生的内疚。1954年我就离开家了,由大姨妈——我母亲的姐姐和姐夫——把我抚养成人。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的年代里,我为了和地主阶级家庭划清界线(实际我无时不想念我家中活着的祖母、母亲和小弟弟)。我一直多年不敢回家。真庆幸,这一切终于都成为过去了,成为历史了!

到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曾想回故乡看望家中亲人时,顺便登门向堂曾祖母“谢罪”,但因时间太忙,又各择另一座山边建了新居,她又不闲在家,无机会相见面。后来有时间回去了,她却早已离开人间变得阴阳相隔了。如今,我唯有以此文作为忏悔,以释放出压抑在心中半个多世纪的内疚了。

 

(责任编辑 杨继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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