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广州街头“吊劳改犯事件”调查

谭加洛

  文革有一句很著名的毛泽东语录:要文斗,不要武斗。但这只是一句空话,从来没有真正实行过。文革是非常暴力的。而其中最为暴力的是文革前期的群体性大屠杀。目前已知的文革四大屠杀案,分别是:1966年8月北京市""破四旧"大屠杀"和北京郊区的"大兴县大屠杀",1967年8月湖南"道县大屠杀",以及1968年"广西大屠杀"。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1967年8月发生在南方名城广州骇人听闻的"吊劳改犯事件"。

  这次民间俗称"吊劳改犯"的暴民事件,起于1967年8月11日晚,下半夜达到高潮,第二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持续发展。当时广州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到处可见死尸,尤以市区繁华路段为多。死者有些是活活被吊死在电线杆或路边树上的,有些是打昏打死以后吊上去的,也有不少就倒毙在十字路口的交通岗或人行道上。整个事件持续近一个星期才完全平息。前后死了多少人?死的是什么人?前因后果如何?对广州文革中这最大的死亡事件,除了《广州市志》含糊其词一笔带过,其余公开的官方历史文献资料提都不提,从无交代。这是每个老广州人刻骨铭心的记忆,但长达40多年来,包括他们自己的孩子,外部世界对此也都一无所知。笔者从2005年开始,通过街头调查、两派头头访谈、各种途径对当事人采访以及通过档案和出版物查证,搜集了大量第一手材料,终于揭开历史帷幕的一角。

  一、历史见证

  我就是事件的目击证人。

  1967年8月12日上午9点多,我从广州荔枝湾区市第二人民医院伤愈出院,38年后,我写了《文革十日》,记录下终生难忘的一幕:

  走出大门,炫目的阳光像无数飞针刺过来,好半天都睁不开眼。待低头闭目片刻,慢慢抬起头来,我突然吓了一大跳,就在头顶上方,树上有两只光脚丫从浓荫中垂吊下来……啊,一具死尸?!

  树下围着一圈人,像一群仰着脖子的鹅,叽里呱啦,议论纷纷……

  空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腥臭味。我忍不住呕吐起来。

  住医院才三日,恍如隔世!

  公共汽车全部停驶了。我从繁华的西关荔枝湾出来,穿过黄沙,经过南方大厦、文化公园从人民南路折往沿江路,顺着江边往东经过爱群大厦、海珠广场的解放广州纪念碑,南过海珠桥,穿越同福路……几乎走了半个广州城,沿途每隔一小段就会在十字路口碰到触目惊心的场面:

  上身赤裸的死尸,血肉模糊的死尸,肿胀发黑的死尸,死尸,死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边交通岗亭下躺一具,那边电线杆或树上吊一双。有的满面血污,龇牙咧嘴,死不瞑目;有的张口无言,舌头垂吊,拖下长长的稠液……光天化日之下,美丽的"花城"广州,一夜之间,成了一个恐怖的"尸城"。——花城无处不飞尸!

  2005年至2006年,我访问了中国广州、中国香港、美国、加拿大、澳洲等地几十位当年的目击者——老广州人,这是其中一段笔记:

  人民南路,旧称太平南路,广州市内的主要干道。几乎每一个路口,都有一群群的"人民",表情麻木地围观另一些被吊死的"人民"。

  黄沙,邻近旧时沙面租界的7号公共汽车总站,有3具死尸。围观的人说是劳改犯,也有人说是广西造反派。有附近居民说,夜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但早上看到的尸体却是刚死不久的,因为肤色新鲜,还可以分辨出来。

  北京路,旧称永汉路。位于城中心。永汉电影院门口正对的十字路口街心岗亭上,倒伏着一具已经发黑的尸体。该电影院的背后,禺山路和北京路交界处,也有一上身赤裸者,双手被捆,吊死在树上。背后曾被捅过一刀。据说是小偷。

  中山路,旧称惠爱街,中山五路、六路、七路、八路一路都是尸体。

  海珠广场,纪念解放广州的雕像脚下,坐着一具尸体。

  东山,省委和军区所在地。公共汽车总站吊有两具尸体。

  河南同福中路的吊尸,下巴还挂着长长的黏液。

  市中心的惠福路,有一男一女两具吊尸,被写上"奸夫淫妇"4个大字。

  郊区白鹤洞人民公社礼堂前的墟镇街口,也吊了两具死尸。因为头被衣服包着,看不出多大年纪。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死不悔改的地主仔"。

  还有沿江路,解放路,起义路,东风路,文德路,中山路,连新路……到处是死尸。

  但是,讲述上面情况的这些人,都是8月12日天亮以后的现场目击者,包括我专访的文革两派头头10多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告诉我哪怕一个死者的姓名身份,告诉我那恐怖的长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因为尸体"来无影去无踪",有人提出"阴谋论",怀疑尸体都是从外地运来的,所谓"吊劳改犯"根本就是某方面势力策划的一个大阴谋。笔者无法认同这种"阴谋论"。不说有人半夜运大批尸体到广州,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吊挂起来的推测实在匪夷所思,难以实行,我自己的目击和访谈调查结果,也都证明尸体并非只在几条干道沿线出现,他们恰恰就是分散在全市东南西北大小街道的。但要否定"阴谋论",关键还是要找出死者,查明身份。

  二、追踪调查

  2007年我从美国回到广州,继续做田野调查,意外取得4项重大突破:

  第一,通过朋友发现第一个真名实姓死者——精神病患者汤永耀。

  2006年我写的《孤魂无处话凄凉》(载2007年1月3日《华夏文摘》,以下简称《孤魂》)一文曾提到"东山,省委和军区所在地。公共汽车总站吊有两具尸体……"

  2007年5月26日,我见到老朋友,原广州十三中同学李展超。我把《孤魂》一文给他过目,告诉他我无法找到当事人的困境。不料他当即响应:"有!我有一个一同下乡的最好的朋友汤永杰,他的哥哥就是那次事件被吊死的。"李当即为我拨通了汤的电话。

  以下是那天和汤永杰对话的电话记录——

  我哥哥汤永耀,原是广州七中的1962年毕业生。本来他初中、高中的各科成绩一直很好,还特别喜欢唐诗宋词。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哥哥当时不可能被录取上大学。那年代,你知道,工作也不好找,年纪又越来越大,本来是很单纯、心气很高的人,想得多,精神就渐渐不正常了。

  那天(笔者注:全城曝尸的前一晚,应该是8月11日)挨晚,吃完晚饭后,我哥,他外貌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又像往常一样出去散步,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当时到处都搞"街道联防",街街巷巷安了闸,见生人过就打锣,追杀。正常人口齿伶俐都难分辩,何况我哥又有病。

  我们无法出去找他,全家人在焦急不安中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父亲出去找,不久就回来了。他说,见到我哥在东山口1路车总站,被吊死在电线杆上。

  我母亲大哭。

  街坊怀疑我父亲会不会看错。

  (问:你们去收尸了吗?有没有保存骨灰?政府有没有赔偿?)不是由我们收尸的,是政府处理。没有骨灰。很久以后,那时我已经下乡插队了,好像派出所来人给过一百几十块钱。我不在家。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问:知道是谁干的?有没有追究?)

  那年代,追究谁?不是我们心胸特别宽大,大环境不可能。后来曾经有朋友说知道是谁,可以代我们去教训。我说算了……

  正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汤先生才和盘托出了40年前发生在这个家庭的悲惨故事。当晚通过话后,我即请李帮我联系安排访问汤家,但此后汤先生不再回应。他显然是在回避。历史调查当然是越细越好。但李和我都不忍心穷追下去,往事不堪回首。

  这个案例有3点值得注意:第一,死者和凶手都是当地人;第二,死者是精神病人,这种案例在访谈中已经多次遇到,但这次是第一个真名实姓;第三,时间点正是"第一夜"。

  第二,校史座谈会后偶然问出第二、三具无名尸——郊区"四类分子"郭灿亨和李瑞安。

  2006年《孤魂》一文提到"郊区白鹤洞人民公社礼堂前的墟镇街口,也吊了两具死尸。因为头被衣服包着,看不出多大年纪。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死不悔改的地主仔"……"

  2007年5月29日我在广州母校附近召集一些校友座谈校史。正题谈完之后,我散发《孤魂》一文,顺便询问当年学校附近白鹤洞打劳改犯的情况,没想到立刻就得到响应,有当地同学脱口报出《孤魂》提到的白鹤洞礼堂门口被吊死的两个"地主仔"真名实姓:一个叫郭灿亨,男,白鹤洞(永红)公社东村二队人。被定为"历史反革命",监督劳动,为生产队割草。那天晚上天刚黑,郭在家磨刀,准备第二天割草使用,民兵经过窗外,听见磨刀声,说他要搞阶级报复,反攻倒算,把他拉进小学校审讯,毒打,半夜两三点已经奄奄一息,哀求饶命……另一个叫李瑞安,是同一公社增村人。被定"坏分子",也是被民兵毒打,未断气,再用刀砍……

  郊区白鹤洞农村的暴行显然不同于我已知的广州市的情况,施暴者不是一般群众,而是当地有组织的民兵,他们打击的对象是身份明确的"四类分子"。

  查清此案的时间点很重要:如果是8月12日以后发生,有可能是受广州影响的自发行为;若发生在11日晚,和广州同步开始,就不能不令人怀疑,这也可能是自上而下布置的有组织的行为。

  晚上,我打电话向白天透露情况的人进一步求证,结果类似的情况再一次出现:叙述者"冷静"下来,后悔了,不愿再多讲一句。估计当事人还活着,作为本地人,他害怕!

  第三,街头访查发现禺山市场无名尸的真实身份和出处。

  2006年《孤魂》一文:"北京路,旧称永汉路。位于城中心。永汉电影院背后,禺山路和北京路交界处,也有一上身赤裸者,双手被捆,吊死在树上。背后曾被捅过一刀。据说是小偷……"

  2007年5月30日,在朋友李展超的陪同下,我继续在广州街头访查,无意中竟然找到这个"小偷"的线索,下面是当天的日记——

  沿德政路南行,没走多远,看见横巷里有五六个老人在乘凉聊天,我们上前就直奔主题。其中一壮健妇人心直口快,不但立刻证实文明路和德政路交口当时确实打死了人,还爆出与此相关的另一死亡事件:

  "对面二楼(按妇人所指,后查证是正在拆迁的德政路186号楼房),有个高高大大的肥仔,听说文明路口绑了三四个小偷,就走过去看,不知什么原因,到那里自己反而被人捅了一刀,拼命跑回家,上了楼梯打不开自己家门,慌张闯入邻家,那家人不敢收留,追上楼的人用竹升打得他满头血,转头跑到街上,跌跌撞撞,看来很难受,撞墙,好似想死?后面一直被人追,一直追到永汉戏院(约一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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